刘翠花让我去吃饭,说的是晚上。但下午还没到,事情就来了。
赵小六从铺子跑来织坊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揉,爬起来就往里冲。
“姑爷!出事了!”
“怎么了?”
“外面在传,说咱们织坊的货是用陈年蚕丝织的,穿不了几天就起球、褪色、开线!”他喘着气,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连县衙的人都知道了!”
孙师傅手里的梭子停了。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谁传的?”
“不知道。但满大街都在说。铺子里来了好几个退货的客人,赵管事应付不了,让我来叫您。”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孙师傅也跟着站起来,脸色铁青。
“姑爷,这是有人在砸咱们的招牌。”
“我知道。”
“我去找他理论!”孙师傅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
“孙师傅。”我叫住他,“您去找谁?”
“找二老爷!这些话只有织坊里的人才说得出来。外人不知道咱们用什么蚕丝!”
“您去了,他承认吗?”
孙师傅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怒意还没退,但理智已经回来了一些。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糟蹋苏家的名声?”
“不怎么办。”我往外走,“去铺子。”
到铺子的时候,门口围了一群人。有人手里拿着绸缎,有人空着手,但都是来看热闹的。赵小六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正在跟一个中年妇人解释什么。那妇人手里拿着一匹绸缎,声音尖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你们苏家的货是次品!我买了才三天,就起球了!退钱!”
“这位太太,”赵小六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的货都是新蚕丝织的,不可能——”
“不可能?你看看!这上面起的球,难道是假的?”
我走过去,从妇人手里接过绸缎。料子是织坊出的第一批货,藏青色,卖出去有十来天了。我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布面上确实起了几个小球,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位太太,您这匹布,是不是用碱水洗过?”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洗衣服当然要用碱水,不然怎么洗干净?”
“绸缎不能用碱水洗。要用温水,加一点醋,轻轻揉。”我把布还给她,“您用碱水洗,再好的料子也会起球。”
她的脸红了,但嘴还是硬的:“你们卖布的时候又没告诉我!”
“铺子里每个客人买布的时候,伙计都会交代。您问问赵小六,他跟您说了没有?”
赵小六赶紧接话:“说了!太太,我跟您说了三遍!您还嫌我啰嗦,说您洗了一辈子衣裳,不用我教。”
妇人的脸更红了。她一把抢过绸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小了很多:“那……那以后怎么洗?”
赵小六笑了:“温水,加一点醋,轻轻揉。别拧,晾在阴凉处。”
她走了。围观的人散了几个,但还有不少人站着没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看着铺子里的货架,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人群。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砖缝。但我认出了他——苏文远身边的刘三。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脸色变了一下。
“刘三,回去告诉二老爷。这招没用。”
“林姑爷,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得懂。”我看着他,“回去告诉他,苏家的货不怕查。他造再多的谣,也挡不住客人回来。”
刘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赵小六凑过来:“姑爷,是二老爷干的?”
“嗯。”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把织机搬到门口来。”
“什么?”
“把织机搬到门口,现场织布给客人看。让客人亲眼看看,苏家的货是怎么织出来的,用的是什么蚕丝。”
赵小六的眼睛亮了。他跑进织房,和几个伙计一起把一台新织机抬了出来。织机摆在铺子门口,阳光照在木架上,锃锃发亮。孙师傅坐上去,拿起梭子。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老夫在苏家织坊干了三十年。苏家的货,从来都是用最好的蚕丝。谁要是不信,可以自己上来看。”
围观的人围过来。孙师傅穿线、引梭、踩踏板。梭子在经纬线间穿梭,咔嗒咔嗒,布匹一寸一寸地长。有人凑近了看,有人伸手摸了摸正在织的布。
“这料子,确实不错。”
“比沈家的好。”
“苏家的东西,还是信得过的。”
孙师傅一边织一边说:“绸缎好不好,一看蚕丝,二看手艺。苏家的蚕丝是从南边进的,最好的湖丝。苏家的手艺,是传了三十年的老手艺。这两样东西在,货就差不了。”
一个老者站出来,拿起织好的布看了半天:“老孙头,我信你。给我来两匹。”
“我也要一匹。”
“我要那匹月白色的。”
赵小六忙得脚不沾地。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了十几匹。
我站在门口,看着长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对面沈记的铺子里,伙计们站在门口,看着苏记这边的热闹,脸色都不太好看。
下午的时候,福伯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孙师傅织布,看了好一会儿。
“姑爷,查到了。”
“谁传的?”
“二房的人。刘三找的几个闲汉,在茶馆、酒楼、布庄里散布的消息。”
“县衙那边呢?”
“没有。他说县衙知道了,是吓唬人的。”
我点点头。苏文远这招不算高明,但够狠。造谣不要成本,但辟谣要花十倍的精力和银子。如果不是让孙师傅现场织布,这谣言没十天半个月消不了。
“福伯,还有一件事。”
“什么?”
“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福伯压低声音:“沈家二公子这几天没出门。听说被沈万钧骂了,说他降价亏了太多银子。”
“骂了?”我笑了,“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好说。但沈万钧不会让他再乱来了。沈家要出手,可能就是大的。”
他走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沈记的招牌。
晚上,我去了刘翠花的院子。
春兰在门口等着,看到我,笑了:“姑爷来了,太太等了您半天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刘翠花的院子在东边,比苏清鸢的大一倍。堂屋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刘翠花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今天铺子里的事,我听说了。”
“嗯。”
“苏文远干的?”
“是。”
她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这个苏文远,越来越不像话了。”
“太太,织坊的事——”
“织坊的事,你办得不错。”她打断我,“清鸢跟我说了,产量翻了三倍,利润翻了五倍。比我想的好。”
我没接话。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林辰,你在苏家三年了。头两年,你是废物。这一个月,你不是了。”
“太太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把苏家的生意做起来。让苏家回到以前的位子。”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林辰,我不信你。但我信我女儿。”她站起来,“清鸢说你行,我就给你机会。别让我失望。”
她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从刘翠花的院子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苏清鸢站在月亮门下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层霜。
“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不信我,但信你。”
她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很亮。
“那你信不信我?”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辰,你知道吗?今天苏文远造谣的事,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她把二叔叫去骂了一顿。”
“骂什么了?”
“骂他吃里扒外。骂他丢苏家的脸。”她转过身,“我娘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是有苏家的。”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今天叫你吃饭,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认你了。”
她走了。我站在月亮门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回到东厢房,我关上门,从玉佩空间里取出那本账册。翻到王掌柜写的那一页——“苏文远支银三千两,购城东宅院一座。”
城东的宅院里,住着王掌柜,还住着沈家的人。苏文远把他们藏在那里,在等什么?等织坊彻底死了?等苏清鸢放弃了?等刘翠花松口了?
不会让他等到的。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暖流在体内流转,第二层的门已经开了,但要走进去,还得些日子。急不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苏文远明天要在族会上提织坊的事。”
福伯的笔迹。
提织坊的事?他还要提什么?织坊已经归苏清鸢管了,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明天,又得去族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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