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的降价牌子摘掉的时候,赵小六正在门口擦招牌。他擦了半辈子招牌,从没擦得这么起劲过。抹布在“苏记绸缎庄”五个烫金大字上来回摩挲,擦得能照见人影。
“姑爷,沈家不降价了!”他跑进来,脸上全是笑,“第五天了!他们撑不住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没抬头:“嗯。”
“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对面三间铺子围着咱们打了半个月,现在认输了!”
“不是认输。”我翻了一页账本,“是在换打法。”
赵小六的笑僵在脸上。他挠挠头,跑到门口又看了一眼,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些东西——不是笑,是琢磨。
“姑爷,什么叫换打法?”
“降价打不赢,就换别的。沈家二公子不是傻子,不会在一个坑里摔两次。”
“那他会换什么?”
“不知道。所以得小心。”
他点点头,回门口站着去了。但眼睛一直往对面瞟,像是要从沈记的招牌上看出什么来。
下午的时候,钱掌柜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儿站着,背着手,看着对面沈记的招牌。周记的铺子夹在苏记和沈记之间,左边是苏家,右边是沈家,像一块夹在石头缝里的肉。
“钱掌柜,进来坐。”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没喝茶,也没寒暄。
“林姑爷,沈家二公子昨天找我了。”
“说什么了?”
“说想盘下我的铺子。价钱开得很高,高到我做梦都不敢想。”
我没接话。他继续说:“他说,长宁街上的铺子,沈家都要盘下来。苏家的铺子不卖,那就围着打。围到苏家撑不住为止。”
“您答应了?”
“没有。”他看着我,“林姑爷,我在长宁街上做了十五年生意。沈家是什么人,我清楚。今天他盘我的铺子,明天就能把我一脚踢开。”
“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他站起来,“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沈家要的不是苏家,是整条长宁街。”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周记的铺子夹在苏记和沈记之间,门脸不大,生意也不算好。但它在长宁街上站了十五年。十五年的老店,说倒就倒?
不会。但也不会太久了。
傍晚的时候,赵小六跑进来,脸上又有了笑。
“姑爷!来了个大客户!要订大批绸缎!”
“什么人?”
“南边来的布商,姓刘。说要订五百匹,够咱们织坊忙半个月的!”
五百匹。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织坊现在的产量,五百匹至少要赶半个月。半个月的产能全填进去,别的订单就接不了了。
“他人呢?”
“在铺子里等着呢。”
我走出去。铺子里站着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身绸衫,笑眯眯的。看到我,拱了拱手。
“林姑爷,久仰久仰。在下姓刘,从南边来做布匹生意的。听说苏家的绸缎好,特地来看看。”
“刘掌柜想订多少?”
“五百匹。价钱好商量。”他报了一个数,不低,也不算太高。
孙师傅在旁边听着,眼睛都亮了。织坊刚开张,这么大的订单,能顶上半个多月的营收。
“刘掌柜,五百匹太多。我们只能接一半。”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一半?林姑爷,我是诚心做生意的。”
“我也是诚心的。织坊刚开张,产能有限。一半,不能再多了。”
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一半就一半。先看看货。”
孙师傅领着他去看货了。赵小六凑过来,压低声音:“姑爷,为什么只接一半?五百匹全接了,咱们能赚不少。”
“太巧了。”
“什么?”
“这个人来得太巧。沈家刚换了打法,他就来了。五百匹,刚好占满织坊的产能。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小六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姑爷,您是说他——”
“不知道。所以得查查。”
晚上,福伯来了东厢房。他关上门,压低声音。
“姑爷,查到了。那个刘掌柜,是沈家二公子的远房亲戚。在南边开布庄,生意不大。这次来京城,是沈家二公子安排的。”
我把茶杯放下。沈家二公子,好手段。不降价,不硬拼,用一笔大订单拖住织坊的产能。织坊被占住了,就接不了别的订单。接不了别的订单,就赚不到银子。赚不到银子,苏家就撑不下去。
“福伯,他还查到了什么?”
“沈家二公子给了刘掌柜一笔银子,让他来订这批货。货拿回去怎么处理都行,亏了算沈家的。”
“亏了算沈家的?”我笑了,“沈家二公子这是拿银子砸我。”
“姑爷,那您打算怎么办?不接他的订单?”
“接。为什么不接?”我站起来,“但不全接。接一半,留一半。他用银子砸我,我就用他的银子养我的匠人。”
福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姑爷,您跟老爷子真像。”
“哪儿像?”
“都是不肯吃亏的人。”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苏清鸢院子里的灯。沈家二公子这个人,比苏文远难对付十倍。他不跟你硬碰硬,他绕圈子、设套子、下绊子。但你绕你的,我打我的。你出什么牌,我接什么牌。
第二天,刘掌柜来签契书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大概没想到,五百匹的订单我只接一半。他拿回去没法跟沈家二公子交代。
“林姑爷,真的不能再加了?”
“不能。织坊产能有限,接了您的单,别的客人就没货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签了契书走了。赵小六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又有了笑。
“姑爷,一半的订单也够咱们忙十天的了!”
“嗯。”
“沈家二公子花了银子,没达到目的,会不会气死?”
“不会。他没那么容易气死。”我翻着账本,“但会出下一招。”
“下一招是什么?”
“不知道。所以得接着等。”
傍晚的时候,苏清鸢来了织坊。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说沈家二公子派人来订订单了?”
“嗯。五百匹,我只接了一半。”
“为什么只接一半?”
“全接了,织坊就被他拖住了。他让织坊干什么,织坊就得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走进来,站在我面前。
“林辰,你累不累?”
“什么?”
“我问你累不累。每天跟沈家斗,跟苏文远斗,跟所有人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累。”她说,“有时候半夜醒来,躺在床上想,要是没有这些事多好。没有沈家,没有二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我们两个,安安稳稳过日子。”
“会有那一天的。”
“什么时候?”
“快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很淡的笑。
“你又骗我。”
“没骗你。”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辰,明天我娘让你去吃饭。”
“太太?”
“嗯。她说,你管了织坊一个月了,该去给她汇报汇报。”
她走了。我站在织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刘翠花让我去吃饭。不是骂我,是听我汇报。这比什么都说明问题。一个月前,她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现在,她让我去她的院子吃饭。
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喜欢东床赘婿请大家收藏:(www.xsk.cc)东床赘婿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