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六跑来的时候,我正在织坊里看孙师傅调试最后一台新织机。他的脚步声从巷口一路响过来,像有人在放鞭炮。
“姑爷!姑爷!”他撑着膝盖,弯着腰喘气,“对面沈家第三间铺子开了!在长宁街东头,挨着周记!”
“知道了。”
“您怎么一点都不吃惊?”
“早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孙师傅抬起头,擦了擦手上的油污:“姑爷,沈家这是要干什么?三间铺子围着一间打?”
“不是打苏家。是打长宁街。”我看着新织机上的布匹一寸一寸地长,“三间铺子开起来,长宁街就是沈家的了。到时候,不光是苏家,周记也活不了。”
孙师傅沉默了一下:“那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怎么做生意还怎么做生意。”我转身往外走,“赵小六,今天铺子里卖了多少?”
“三百二十两!比昨天多了二十两!”
“对面呢?”
“三间铺子加起来,不到五百两。”
我笑了。赵小六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傍晚的时候,苏清鸢来了织坊。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辰,一个月到了。”
“我知道。”
“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她走进来,把账册放在织机上。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一个月的数字——铺子的利润、织坊的产量、匠人的工钱、蚕丝的成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铺子利润翻了八倍。织坊产量翻了三倍。匠人从三个增加到十个。蚕丝的成本降了一成。”她看着我,“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你从柴房搬到了东厢房。还有你在族会上有了位子。还有沈家三间铺子围着你打,你一步都没退。”
我看着她,没说话。
“林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从今天起,没人敢叫你废物了。”
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很凉,指尖纤细,但握得很紧。
“谢谢。”她说。
“谢什么?”
“谢你没放弃。”她把手抽回去,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林辰,明天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到东厢房。柴房那边,别去了。”
她走了。我站在织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孙师傅在旁边听着,烟抽了一半,在鞋底上磕了磕。
“姑爷,清鸢小姐这话,说了三年了。”
“什么话?”
“让您搬出柴房。前两年她说过,太太不让。今年太太没说不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来她不是没想过,是做不到。
回到苏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扇破门。门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门环锈得发绿,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三年前,原主跪着爬进来的。三年后,我站着走出去。
我推开门。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柴房还是老样子,墙角堆着劈好的木柴,桌上放着那盏破油灯,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在门槛上坐下来。月光照在身上,凉凉的。
这间柴房,住了三年。从废物到掌柜,从人人可欺到在族会上有了位子,从苏清鸢眼里的空气到她亲口说“你是我丈夫”。三年。
我站起来,把门关上。转身,往东厢房走。月亮门那边,灯亮着。苏清鸢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眼睛很亮。
我们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第二天一早,福伯来了东厢房。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姑爷,这是老爷子留给您的。”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和玄天佩一样的质地,但小了一半,上面刻着一个“苏”字。
“这是什么?”
“苏家当家人的信物。”福伯的声音有些哑,“老爷子临终前交代的,说等您从柴房搬出来,就把这个给您。”
我握着玉佩,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像一座山。
“福伯,苏老爷子还说了什么?”
“他说,苏家就拜托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玉佩。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玉佩照得透亮。里面的“苏”字像一团火,烧得人眼睛发酸。
“姑爷,”福伯的声音很轻,“老爷子没看错人。”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手里的玉佩。苏清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桂花香从墙那边飘过来。织坊的方向,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铺子的方向,赵小六应该正在卸门板。
一个月。从柴房到东厢房,从废物到掌柜,从一个人人可欺的赘婿,到在苏家站稳脚跟。
但这只是开始。
沈家还没倒,苏文远还在,朝里的人还没露面。林家的仇,苏老爷子的账,都还没算。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好,往织坊走去。
第一卷·潜龙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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