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百户的人到淡马锡那天,港口起了风。
风从东边来,把蓄水池的木槽吹得直晃,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纹。林念苏站在货栈门口,看着一条旧战船从港口外面驶进来。船不大,两桅,船身灰扑扑的,帆上补了三块,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个子高,肩膀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腰间别着一把刀。他身后站着十个人,排成一列,个个背着包袱,手里提着刀或木棍。有几个人脸上还带着泉州口音说笑,船一靠岸,笑声就停了。
船靠了岸。年轻人跳下船,踩在石阶上,稳了一下,走到林念苏面前,拱手。
“苏少主人。周百户的外甥,周小旗。我舅让我带人来,听你安排。”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楚。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林念苏,不躲闪。
林念苏打量了他一眼。十八岁,脸还嫩,但站得直,手上的茧厚,是练过刀的手。他点了一下头,把他们让进货栈。十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两排,安娜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册子,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记了一笔。她的目光在周小旗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个年轻人跟吴小旗长得像,眉骨高,眼睛深,大概是周家的血脉。
“五个人留货栈,五个人跟运输队。”林念苏说。
周小旗点头,回头喊了两个名字。两个人出列,一个高瘦,叫阿福,一个矮壮,叫阿禄,都二十出头。林念苏让他们跟着周小旗管货栈的日常——搬货、码架、夜巡。另外五个人明天跟何三跑运输。何三今天不在,去麻里了,明天回来。
周小旗把十个人的名字和来处报了一遍。林念苏记在册子上。阿福和阿禄是水师营退下来的,会使刀。另外五个是周百户新招的,有三个种过地,两个打过短工。年纪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十七。
“你多大了?”安娜问周小旗。
“十八。”
“在泉州水师营待了几年?”
“三年。十三岁进去,十六岁出来。我舅让我留在营里学,学了三年。”
“学了什么?”
“刀、铳、看海图、算粮账。刀练得多,铳练得少。算粮账是后来学的,水师营的粮官教的。”
安娜点头,在册子上又记了一笔。然后她转身走进铺面,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本旧账册,递给周小旗。“翻翻看。看得懂吗?”
周小旗接过账册,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盯着一个数字看一会儿。看完了,他把账册合上,还回去。“看得懂。进的记一本,出的记一本。两本对得上,才算完。”
“谁教你的?”
“水师营的粮官。他说账对不上,仗就打不赢。粮草、兵器、军饷,每一笔都要清楚。”
安娜看了林念苏一眼。他站在柜台旁边,点了一下头。安娜转回周小旗,说:“明天开始,你管货栈的日账。老郑管仓库,你管铺面。两本账每天晚上对一次。”
周小旗点头。他把账册放在柜台上,站得直,等着下一句话。
当天下午,周小旗跟着林念苏把货栈走了一遍。仓库、铺面、蓄水池、码头,每一处都看了。他话少,问得准——货架承重多少,蓄水池够几天用,码头能停几条船。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老郑正在记账,吴二在码货。周小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插话,但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老郑写完一行,他看了一眼,说:“这个数不对。进的货是三十斤,出的货是二十斤,剩十斤。账上写的十二斤。”
老郑翻回去看了一遍,拍了拍脑门。“看错了。看错了。”拿笔改了。周小旗没再说什么,退到一边,继续看。
林念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年轻人眼睛尖,账上差两斤都能看出来。
走到蓄水池边的时候,周小旗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水深。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竹管从溪边到码头的路线,说:“竹管埋得浅了。冬天水凉,管子容易裂。埋深两寸,能撑得久。”
安娜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水师营的营地也有竹管引水。冬天裂过一回,粮官查出来的,埋浅了。后来埋深了两寸,再没裂过。”
安娜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蓄水池竹管埋深两寸。她写完了,把册子合上,看着周小旗。“你还会看什么?”
“看船。船底的板缝,舵板松不松,帆的针脚密不密。以前在水师营,每三天查一次船。”
“明天查淡马锡的船。港口里有几条渔船和商船,你去看一遍,把有问题的记下来。”
周小旗点头。
当天晚上,安娜在柜台后面教周小旗记账。灯放在两个人中间,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她翻开一本旧账册,指着上面的一页说:“进的货记这本,出的货记那本。两本对得上,才算完。每笔账要记三样——来处、去处、数目。多一样少一样都不行。”
周小旗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盯着一个数字看一会儿。安娜在旁边等着,不催。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炭条,在空白页上写了一笔。字不算好,但笔画清楚,数字没有涂改。
“行。”安娜说,“明天开始,你管货栈的日账。老郑管仓库,你管铺面。两本账每天晚上对一次。”
周小旗点头,把账册合上,放在柜台下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码头。港口的灯亮着,渔船泊在岸边,灯塔的光扫过来,一圈一圈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看着安娜。
“少夫人,三门的图,我舅让我认一遍。”
安娜看了他一眼,走到货架后面,从木匣里取出三门的陆路图,摊在柜台上。图上有寨子的布局——东门、营房、船坞、了望塔。她用炭条指着图上的位置,一处一处讲——了望塔在北端,换班在子时;船坞在寨子后面,靠着海,里面三条船;库房在营房旁边,周老伯管着。周小旗听着,目光跟着她的炭条走,偶尔问一句“暗桩在哪”“退潮时水位多少”。
安娜一一答了。讲到断崖裂缝的时候,她的炭条停了一下。“这里是我下去的。守裂缝的两个人,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夜里外面那个会出来抽烟。抽烟的时候进去,里面只剩一个。”
周小旗看着图上的断崖,看了一会儿。“崖顶的树够粗吗?”
“够。树干能挂绳子。”
“石缝呢?”
“五处。第一处在崖顶往下两步,第二处在中间偏上,第三处中间,第四处中间偏下,第五处离礁石一步。”
周小旗点头。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没有拿笔记。安娜看他记完了,把图折起来,收进木匣。她转过身,发现林念苏站在货栈门口。
他站在门框旁边,靠着墙,看着他们在灯下看图。安娜的炭条在图纸上移动,周小旗的头跟着低下去,偶尔点一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靠得很近。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到院子里,在木瓜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树上的青果又长大了些,快要熟了。他伸手摸了一下,硬的,还不能摘。
他回到正厅的时候,安娜已经讲完了。周小旗拿着图回偏房去了,门关着,灯亮着。安娜坐在柜台后面,把账册收进抽屉里。
“讲完了?”他问。
“讲完了。他记得快,问得也细。三门的布防,一遍就记住了。”
“水师营出来的人,学过看图。”
安娜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了一次。她踮脚的时候,他走过去,伸手把架子上的素绸挪下来一匹。她接过去,码到下一层。两个人的手在架子上碰了一下,她没缩回去。
“你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她说。
“看你们讲图。”
“周小旗是吴小旗的外甥。周百户派他来,是让他在淡马锡学,学好了调三门去接吴小旗的班。”
“你知道?”
“周百户的信里写了。吴小旗在三门守得稳,但一个人不能守太久。要有人轮换。周小旗学好了,换吴小旗回来歇一段。”
林念苏点头。他把架子上最后一匹素绸码好,退后一步。她站在他旁边,看着整面货架。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明天运输队走。何三带新来的五个人去平原。”她说。
“嗯。”
“香料快到了。孙管事订的丁香,第一批三十斤已经进了库,剩下的两百七十斤,吴园主说后天送过来。孙管事的船这个月走,货正好赶上。”
“安排好了就行。”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转身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睡吧。明天事多。”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偏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躺在正厅的草席上,闭着眼。港口的风小了,水声很轻。过了一会儿,偏房的灯灭了。黑暗中,他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他没睁眼。慢慢睡着了。
天亮之后,林念苏醒得早。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周小旗已经在仓库门口了,手里拿着账册,正在跟老郑对昨天进的货。老郑指着货架上的麻袋,一件一件报,周小旗在账册上勾。勾完了,两个人对了数,没有出入。周小旗把账册合上,抬头看见林念苏,点了一下头。
“对上了?”
“对上了。昨天进了三十斤丁香,二十匹素绸,五把铁锄。出的货是泉州商船的三匹素绸,白沙澳的一条商船订了十匹。两本账都对得上。”
林念苏点头。他走到码头边,何三已经在备马了。五匹矮脚马拴在木瓜树上,鞍子配好了,货捆在两边。新来的五个水师兵站在旁边,每人背着一个包袱,腰间别着刀。何三看见林念苏过来,把货单递给他看了一眼。素绸十五匹,铁器十把,丁香三十斤,走陆路去平原。
“五天回来。”何三说。
“路上小心。”
何三点头,牵着第一匹马的缰绳,往北走。五个人跟在后面,排成一列。马队出了港口,上了土路,消失在矮树林后面。
安娜从货栈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碗粥。她站在他旁边,喝了一口,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还回去。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马队消失的方向。
“何老伯今天该回来了。”她说。
“明天。”
“明天何老伯回来,河道就清了。吴园主的香料走船到平原,半天。从平原到淡马锡,三天。比走泉州快两天。”她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朝天,控了控。然后她转身走进货栈,开始整理货架。
林念苏站在码头上,看着港口。蓄水池的木槽边,周小旗正带着人加水。港口的灯塔在晨光里熄了,天边的云被朝阳烧成淡红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跟上去。走到货栈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方向。海面很平,天边干干净净的。但他知道,过了三门,还有更远的地方。
喜欢东床赘婿请大家收藏:(www.xsk.cc)东床赘婿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