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淡马锡的第二天,安娜去了码头。
何老伯正在蓄水池边修竹管,一段管子裂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把池边的土洇湿了一片。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新竹管,比量着长短。旁边堆着几根备用的竹管和一卷麻绳。安娜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吴园主河道的事说了。何老伯听完,拿刀把新竹管截好,接进旧管里,用麻绳缠紧。接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河道多长?”他问。
“从吴园主的园子到平原栈,半天水路。淤积不多,主要是河岸的草和上游冲下来的碎石。”
“清两天。带三个人。工钱怎么算?”
“跟平原码头一样。管吃,另算银子。”
何老伯点头。“明天走。到平原找谁?”
“找林掌柜。他会带你去吴园主那里。”
何老伯收拾了工具,回村里叫人去了。他走的时候,左腿有点瘸,是前几天下水清淤的时候在石头上磕的,还没好利索。安娜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出货栈院子,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安娜站在蓄水池边,看着新接的竹管。水从管口流出来,落在木槽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伸手试了试水温,凉的。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擦干。
林念苏从货栈里出来。他刚才在铺面里跟周小旗对账,泉州来的商船卸了货,装了香料和槟榔走了。周小旗把货单理得清楚,每一笔都对得上。他走到安娜旁边,看着蓄水池。
“何老伯明天走?”
“明天。带三个人。清两天。”
“清了之后,吴园主的香料直接走船到平原。从平原再走河道到麻里,或者走陆路到淡马锡。两条路都通。”
安娜点头。她转身往货栈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陈继祖那边要加一排货架。麻里的河道清了上游,船能过。他想把货栈扩一扩。”
“行。让他加。木料从旧港调,走陆路。”
“从旧港调木料,运费比在麻里买贵。麻里本地的木头够用。”
他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货栈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的皮脱了,露出粉色的新肉。她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就麻里买。”他说。
她没接话,转身进了铺面。他跟在后面。铺面里,周小旗正在货架前给一个客人介绍素绸。客人是泉州来的商船管事,姓李,四十来岁,想买一批素绸运回泉州。他站在货架前,用手摸绸面,摸了一匹又一匹,挑得仔细。周小旗在旁边等着,不催,偶尔说一句“这匹是头等的”“那匹颜色深一些”。
安娜走过去,站在柜台后面。李管事挑了三匹,让周小旗包起来。周小旗用麻布把素绸包好,扎紧,递给李管事。李管事付了银子,走了。周小旗把银子收进钱箱,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退到一边,继续整理货架。
“三匹素绸,卖得比旧港便宜。”安娜说。
“泉州来的货,运费低。卖便宜些,走量。”
“走量能赚?”
“比压着货强。”
安娜没再问。她把账本翻开,把李管事买素绸的银子记上。写完了,走到货架前,把被李管事翻乱的素绸重新码好。码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丁香和肉豆蔻。第一批三十斤丁香进了库,还剩两百七十斤在路上。肉豆蔻半个月后到。她把货架上的丁香拿了一包下来,放在柜台上,准备明天给泉州来的商船看样。
下午,林念苏去了码头。陈叔的船泊在岸边,船身修过了,舵板换了新的。陈叔坐在船尾补帆,针脚细密。他看见林念苏过来,放下针线。
“三门的补给,这个月送过了?”林念苏问。
“送过了。吴小旗收了。粮食十担,淡水五桶。周老伯管库,账记得清楚。”陈叔说,“吴小旗还让带话,说寨子里的船坞要修一块木板。船坞的底板烂了一截,走船的时候晃。”
“从平原调木料过去。你下次送补给的时候带过去。”
陈叔点头,继续补帆。林念苏蹲在码头上,看着港口的渔船。蓄水池的木槽边,几个土人在加水。港口的灯塔在远处立着,灯没亮,但塔身的白漆在夕阳里泛着光。码头上泊着两条泉州来的商船,正在卸货,搬运工背着麻袋上下跳板。周小旗站在岸边指挥,声音不大,手势清楚。
他想起赵铮走的时候说的话——下一步往南,就是淡马锡外面了。三门拿下了,但三门以南还没走过。西洋人的船往南走,说明南面有他们要的东西。如果他们不走,西洋人就会占。
他站起来,回到货栈。安娜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轻而快。他走到桌前,把册子摊开,翻到三门那页。寨子的简图还在——东门、营房、船坞、了望塔。他在图下面添了一行:船坞底板修。从平原调木料。然后合上册子。
安娜算完最后一笔,合上账册。她站起来,走到货栈门口,看着外面的码头。天快黑了,灯塔的光亮起来,扫过港口的水面。渔船泊在岸边,灯影在水里晃。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
“明天何老伯走。河道清两天。清了之后,香料从园子走船到平原,半天。从平原到淡马锡,三天。总共三天半。”
“比走泉州快。”
“快两天。还不用交税。”她走到柜台前,把算盘收进抽屉里。然后她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吧。明天送何老伯。”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偏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躺在正厅的草席上,闭着眼。港口的水声很轻。过了一会儿,偏房的灯灭了。黑暗中,他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他没睁眼。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何老伯带着三个人来了。三个人都是土人,年纪不等,背着自己的工具——锹、镐、竹筐。何老伯走在最前面,左腿虽然瘸,但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安娜站在货栈门口,把工钱预先付了一半——米和盐,剩下的银子等清完了再结。何老伯收了,带着人往北走。他们从淡马锡出发,走陆路到平原,一天的路程。
林念苏站在码头上,看着何老伯一行出了港口,上了北面的土路。土路两边是矮树林,枝叶遮了半边天。人走进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当天下午,泉州来了一条商船。船不大,两桅,船身涂了桐油,帆补了两块。管事姓孙,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大,走路的时候肚子先到。他走进货栈,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目光停在角落的丁香和肉豆蔻上。
“这是香料?”他问。
安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昨天拿下来的那包丁香递给他。孙管事接过去,打开闻了闻,点头。“好东西。哪里产的?”
“平原。吴园主的园子。”
“有多少?”
“丁香三百斤,肉豆蔻两百斤。第一批丁香已经进库了。肉豆蔻半个月后到。”
孙管事把丁香包好,放在柜台上。“丁香我全要了。肉豆蔻到货了也留给我。价钱按市价。”
安娜看了林念苏一眼。他站在柜台旁边,点了一下头。安娜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份供货契书。孙管事看了,签了名,按了手印。契书两份,一人一份。
孙管事走了之后,安娜把契书收进抽屉里。她站在柜台后面,翻开账册,把孙管事的订货记上。写完了,合上账册,看着林念苏。
“丁香卖出去了。肉豆蔻也订出去了。”她说。
“嗯。”
“剩下的两百七十斤丁香,孙管事全要了。到了之后直接装船,不用压在库里。”
“比压着好。”
她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都说行?”
“因为你说得对。”
她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转身走到货架前,把被孙管事翻乱的丁香包重新码好。码完,站在货架前面看了一遍——素绸两架,铁器一架半,盐和海货摆在靠门的矮架上,丁香和肉豆蔻堆在角落的竹筐里。货架满了,每一格都齐整。
当天晚上,林念苏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记完。丁香三百斤被孙管事全订了,第一批三十斤已经进了库,剩下的两百七十斤半个月内到货。肉豆蔻两百斤也订了。他在册子上添了一行:丁香全订。肉豆蔻全订。孙管事。然后合上册子。
安娜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她走到他旁边,把布放在柜台上。布上是今天记的账——孙管事的货量和价钱,还有何老伯走之前预领的工钱。她记了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放在柜台上。
“何老伯到平原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脚程我算过。上午走,下午到。明天一早跟林掌柜去吴园主那里,开始清河道。两天。后天下午往回走,大后天到淡马锡。”
“你算得准。”
“走路的事,算多了就准。”她把布收回去,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走到货架前,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她踮脚的时候,他走过去,伸手把架子上的素绸挪下来一匹。她接过去,码到下一层。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的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她码完素绸,直起腰,没退开。
“你母亲修了麻里的河道,挖了井。你修了平原的码头,建了货栈。现在又清了吴园主的河道。”她说,“她做的是通水路。你做的是通货路。”
“都是路。”
“不一样。她的路走到麻里就停了。你的路从平原还能往南、往东、往北。三个方向都通了。”她转过头看他。灯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的皮脱了,露出粉色的新肉。眼睛是亮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攥着,没松。
两个人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手,走到偏房门口。她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何老伯回来之后,淡马锡的事就理顺了。香料走河道,素绸走陆路,盐和铁器两头走。陆路算是通了。”
“嗯。”
“下一步是三门以南。”
“等赵铮来。”
她点头。她走进偏房,把门带上了。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他站了一会儿,把柜台上的灯吹了。然后他躺在正厅的草席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偏房的灯灭了。黑暗中,他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他翻了个身,面朝偏房的方向。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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