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平原的第二天,林念苏起了个早。
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他从货栈后门出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活动了一下腰腿。昨天搬货搬了半天,腰有点酸。河滩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滑,他走得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挪脚。河面上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啄食,看见人来了,扑棱翅膀飞起来,落在对岸的树上。
安娜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册子和炭条。她走到新码头边,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水深。水没到膝盖,底是泥沙,清过之后比原来深了一寸。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她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沾了泥。
“今天去吴园主的种植园。”林念苏走过去说。
安娜看了他一眼。昨天林掌柜提过吴园主,东面种香料的,泉州人,以前跑海路后来上了岸。她合上册子,点头。
两个人吃过早饭,牵了马往东走。早饭是林掌柜的婆娘煮的粥,配咸菜和熏鱼。安娜吃了一碗,林念苏吃了两碗。吴二在仓库里跟老郑对账,周小旗从淡马锡带来的两个伙计在铺面里擦货架。林掌柜站在院子里,指了路——出平原栈往东,穿过一片甘蔗田,再翻过一道矮坡,就到了吴园主的种植园。
路是土路,两边种着甘蔗,叶子长得高,马走过去,叶子蹭着马肚子。安娜骑在前面,用手拨开垂下来的甘蔗叶,林念苏跟在后面。甘蔗叶的边缘锋利,她的手背被划了一道浅痕,她没在意,继续骑。走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甘蔗田上,叶子绿得发亮。林念苏看见她手背上的划痕,伸手把路边的一根长草折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用草叶把甘蔗叶拨到一边。没回头,但骑得慢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甘蔗田到头了。矮坡上种着一排丁香树,树干不高,树冠圆,叶子深绿。肉豆蔻树在另一边,树形比丁香大一些,叶子更宽。树底下套种着甘蔗,一垄一垄的,绿得发亮。矮坡下面是一条小河,河边的空地上搭着几间砖房,屋顶盖瓦,比土人的茅草屋结实。
吴园主站在砖房门口,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皮肤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晒的。他穿着一件旧短褐,袖口磨毛了,脚上是一双沾泥的布鞋。他看见林念苏和安娜骑马过来,迎了几步,拱手。
“苏少主人。林掌柜带了话,说你要来。”
“吴园主。”林念苏下马。
吴园主把他们让进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把砍刀和一顶旧斗笠。屋角堆着几袋晒干的丁香,用麻布包着,码得整齐。他倒了两碗水,推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安娜没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园子。丁香树一排一排的,树冠修得整齐。她看了一会儿,走到屋外,蹲在丁香树下面,用手拨开低处的叶子,看树根。树根周围的土是黑的,松的,没有杂草。
吴园主看着她的背影,对林念苏说:“你家的少夫人懂行。丁香树根要透气,她一看就知道。”
“她学过。”林念苏说。
“园子种了十年了。”吴园主把目光收回来,“丁香五亩,肉豆蔻三亩,底下套种甘蔗。一年收两季,春季一季,秋季一季。今年春季的丁香收完了,晒干了,在仓库里。肉豆蔻还要等半个月。”
“有多少?”
“丁香三百斤,肉豆蔻两百斤。你要收,我全供你。价钱按市价,不压价。”
林念苏看了安娜一眼。她站在门口,没回头,但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知道她的意思——收。
“收。”林念苏说,“丁香和肉豆蔻都要。运输怎么走?”
吴园主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矮坡下面那条小河说:“这条河通平原的河道。从园子装船,顺流到平原栈,半天。到了平原栈,再走河道到麻里,或者走陆路到淡马锡。两条路都通。”
林念苏走到河边看了看。河面不宽,但水是活的,从园子后面流过来,往西汇入平原的河道。河边有一个小码头,木桩搭的,比平原栈的新码头小,但能停两条小船。码头上泊着一条独木舟,船身旧了,但能走。
“这条河能走多大的船?”他问。
“独木舟和小船都行。吃水不超过一尺半。我平时运货就用这条船。”
安娜走过来,蹲在码头上看了一会儿。她用手量了一下水深,又看了看河道两岸的土质。土是实的,河岸稳,清淤不难。她站起来,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从园子到平原栈,半天能到?”她问。
“顺流半天,逆流一天。”
安娜点头。她在册子上画了一条线,从吴园主的种植园到平原栈,旁边写:河道半天。然后她把册子合上,看着林念苏。
“回平原栈之后,让何老伯来看一下这条河道。清一清,船能走得更快。”她说。
林念苏点头。吴园主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河道我每年清一次。今年还没清,你们要清,我出人。”
“行。”
三个人回到砖房里,把货量和价格定下来。丁香三百斤,肉豆蔻两百斤,分两批运——第一批丁香先走,第二批肉豆蔻等收完了再走。价钱按市价,不打折也不加价。吴园主拿了纸笔,写了一份供货契书,两个人按了手印。契书写了两份,一人一份。吴园主把他那份折好,放进墙角的木箱里。
契书签完,吴园主带他们看了一遍园子。丁香树的树冠修得整齐,树底下干净,没有杂草。肉豆蔻树的叶子宽大,遮了半边天,树荫下面凉快。甘蔗套种在树垄之间,长得齐人高。吴园主一边走一边说——哪棵树今年结得多,哪棵要修枝,哪一垄甘蔗下个月收。他说得细,林念苏听着,把要点记在册子上。走到肉豆蔻树下面的时候,吴园主停住脚,指着树根旁边的一棵小苗说:“这棵是今年新发的,明年能移栽。”
安娜走在后面。她蹲下来,用手拨开甘蔗叶,看底下的土。土是黑的,松软,湿润。她捏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土从指缝漏下去,细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林念苏旁边。
“他的园子打理得好。比土人山上采的香料品质高。”她说。
“他种了十年。”
“十年。你母亲修河道的时候,他已经在种香料了。”
林念苏看着她。她的脸上沾了一点泥,在颧骨上,很小一块。他没告诉她。她转身往园子外面走,去牵马。他跟在后面。走到马旁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园子。丁香树一排一排的,在午后的光里绿得发暗。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上了马。
回到平原栈是下午。吴园主派了一个伙计跟来,带了第一批丁香——三十斤,用麻布包着,驮在马背上。伙计姓周,三十来岁,是吴园主的远房侄子,在园子里干了五年。他跟着林念苏进了货栈,把丁香放在仓库门口,解开麻布让安娜看货。丁香是晒干的,颜色深褐,颗粒饱满,闻起来有股浓烈的香味。安娜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点头。老郑记了进账,吴二对了数,三十斤,不多,但开了一个头。
周伙计把货单递给安娜,说:“少夫人,吴园主说了,肉豆蔻半个月后收。收完了我送过来。”
“好。到了直接找老郑。”
周伙计点头,牵着马走了。
当天晚上,林念苏坐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账记完。他在平原那页下面添了一行:吴园主。丁香三百斤。肉豆蔻两百斤。河道半天。然后合上册子。
安娜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她走到他旁边,把布递过来。布上沾着泥,是今天在园子里蹭的。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柜台上。
“明天回淡马锡。”她说。
“嗯。”
“回去之后,让何老伯来清吴园主的河道。清了之后,香料从园子直接走船到平原栈,省一趟马的脚力。”
“行。”
她看着他。他坐在柜台后面,册子摊在面前,灯照着他的脸。她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系上了。扣子又松了。她的手指在他锁骨下方碰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你这两天系了三次扣子。”他说。
“扣子松了。”
“你每次都系。”
她没接话,转身走到货架前,把最上面那格歪了的素绸扶正。然后她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睡吧。明天赶路。”
他站起来,把灯吹了。偏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躺在正厅的草席上,闭着眼。河水流过新码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偏房的灯灭了。黑暗中,他听见门轻轻响了一下。他没睁眼。慢慢睡着了。
天亮之前他醒了一次。偏房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他翻了个身,面朝偏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安娜走出来,头发扎好了,短褐穿好了。她走到柜台前,把昨天的账册翻开,看了一眼,拿起炭条,在新的一页上写了日期。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他醒了。
“今天回淡马锡。”她说。
“嗯。”
“吴园主的河道,让何老伯后天来。从淡马锡到平原,骑马一天。清两天,回去正好。”
他坐起来,穿上鞋。吴二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扫院子。老郑在账台后面打算盘。林掌柜的婆娘端了一锅粥过来,放在门口。安娜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喝粥。天亮了,河面上的雾散了,远处的甘蔗田绿油油的。马在院子里吃草料,尾巴甩来甩去。
喝完粥,两个人上了马。林掌柜站在货栈门口,拱了拱手。林念苏点了下头,策马往南走。安娜跟在后面。出了平原,上了土路,两匹马一前一后。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草地上,露水蒸起来,空气里是泥土和草的味道。
走了一个时辰,安娜策马赶上来,跟他并排。她从怀里掏出册子,翻到平原那页,看了一眼,说:“香料的事定了。丁香三百斤,肉豆蔻两百斤。第一批三十斤已经进了库。后面的半个月内到。”
“嗯。”
“吴园主的河道清出来,从园子到平原栈半天。从平原栈到淡马锡三天。香料四天到。”
“比从泉州走海路快。”
“快两天,还不用交税。”
他把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没抽回去。两匹马并排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发出闷响。远处的山脊线在日光里泛着青灰色。他攥着她的手,没松。马往前走,路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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