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异常,持续了大概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陈凡每天都提着一颗心。他不敢多问,只能偷偷观察。娘还是每天做饭、洗衣、喂鸡、种菜,可总像少了点什么——少了几分从前那种踏实安稳的劲儿,做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
半个月后的一个早晨,陈凡醒来,听见院子里传来哼歌的声音。
是娘。
坐在灶台前添柴,嘴里哼着那支不知名的小曲儿,轻轻的,悠悠的,像山间的风。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陈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没敢出声。
后来才知道,那天早上,娘的异常就那么过去了。
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她还是那个娘,每天忙里忙外,偶尔哼几句小曲儿,看见他就笑一笑,问他饿不饿、累不累。
陈凡问过一回,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娘只是笑笑,说那几天没睡好,想多了,没事了。
就没再问。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上山砍柴,下地干活,下午去李大爷家练功。春去秋来,夏走冬归,山上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晃,三年过去了。
陈凡十六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院子里洗脸,从水盆里看见自己的脸。眉眼长开了,轮廓硬朗了,下巴上冒出几根细软的胡茬。个子也高了,去年做的衣裳,今年穿着就短了一截。
把脸擦干,对着水盆又看了两眼。
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
“凡儿,吃饭了。”娘在屋里喊。
应了一声,进屋吃饭。林氏把碗推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看啥呢?”陈凡问。
“看我儿子长大了。”林氏说,“再过几年,该说媳妇了。”
陈凡脸一红,低头扒饭,不接话。
吃完饭,他背上背篓出门。走到门口,林氏叫住他。
“今儿个是你生日,晚上早点回来,给你做好的。”
陈凡愣了一下。
早忘了。娘还记得。
“知道了。”他说,转身往山里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娘还站在门口,往他这边望着。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几年,娘老得比以前快了。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她还是那样笑着,可那笑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说不上来是什么
下午去李大爷家练功,周明他们早到了。
三年下来,一起练功的几个人都变了样。周明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刘栓也高了,瘦是瘦,可一身腱子肉,硬邦邦的。
陈凡站在他们中间,不算最壮,可李大爷说过,他是这几个人里底子最好的。
“来,过两招。”周明冲他招手。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摆开架势。周明先出手,一拳照着他胸口打来。陈凡侧身躲过,顺势一肘撞向周明肋下。周明收拳格挡,另一拳又到了。
拳来脚往,打了十几个回合,周明先喊停。
“不打了不打了,”他喘着气,“你这小子,越来越难打了。”
旁边几个人起哄,说周明不行,换他们上。陈凡笑着摆手,说不打了,累。
李大爷坐在门槛上,抽着烟袋,眯着眼睛看他们。
“小凡,”李大爷道,“过来。”
陈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这两年,进境快。”李大爷说,“底子好,肯下功夫,比你那几个兄弟都强。”
陈凡挠挠头,没说话。
“我估摸着,”李大爷吐了口烟,“你现在一个人,能顶两三个成年男子。遇上没练过的,四五个也不怵。”
陈凡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比以前厉害了,可从没想过这么厉害。
“真的?”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还能骗你?”李大爷磕了磕烟袋,“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吃这碗饭。去城里当个镖师,挣得比种地多。”
陈凡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当镖师?那得去苍崖城。
苍崖城有仙人。
晚上回家,林氏做了一桌子菜。
有鱼,有肉,有鸡蛋,有白米饭。陈凡看着满桌子菜,有点愣:“娘,这太多了。”
“不多。”林氏给他夹菜,“你十六了,算是成年人了。往后就是大人了,该吃吃,该喝喝。”
陈凡低头吃饭,心里热乎乎的。
吃完饭,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山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里的青草气息。
林氏也出来,坐在他旁边。
“凡儿,”她说,“你想过以后吗?”
陈凡愣了一下:“以后?”
“就是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他想过,但都是模模糊糊的。种地,砍柴,娶媳妇,生孩子,跟村里人一样,一辈子待在这山沟里。可这几年,他心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个碗。水底呼吸的本事。李大爷讲的仙人。苍崖城。苍莽山。
还有那个从来没见过、也从没问过的爹。
“我……”他开口,又停住。
林氏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出去看看。”他说,声音轻轻的,“李大爷说我能当镖师,去苍崖城。我想去看看。”
林氏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行。”她说。
陈凡抬起头,看着娘。
月光底下,林氏的脸比白天显得更白。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可还是笑着。
“你长大了,”她说,“该去哪去哪。娘不拦你。”
陈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娘站在灶房门口,说的那句话——
“不管以后咋样,你记着,娘对得起你。”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那天夜里,陈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李大爷说的话,想着娘说的话,想着苍崖城,想着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爹。
撩开袖子,看着那个碗形的印记。
三年了,印记还在。淡红色,碗的形状,缺的那个口子清清楚楚。他试过无数次,想弄明白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可每次都弄不明白。
只知道一件事。
这东西,肯定跟仙人有关系。
他想起周大爷说的,苍莽山里有仙人修炼。他想起李大爷说的,苍崖顶上有人看见光。他还想起那个去了苍莽山再也没回来的男人。
总有一天,他要去找那个男人。
问问他,为什么扔下娘和他,一去不回。
窗外月光淡了,公鸡叫了头遍。
陈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十六岁了,是大人了。
大人的事,该自己去弄明白了。
喜欢凡人,破碗成仙请大家收藏:(www.xsk.cc)凡人,破碗成仙香书库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