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出门的时候,太阳刚冒头。
林氏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背篓往山上走。晨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山路上晃晃悠悠。
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朝她挥挥手。
林氏也挥了挥手。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林子深处,她才转身回屋。
灶膛里的火已经升起来了,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热气顶着锅盖噗噗直响。林氏站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动手做饭。
不是早饭。
陈凡吃过早饭走的。这是做午饭的——不对,比午饭还早。可她就是想做。
从柜子里拿出那块腌了一年的老腊肉,切了厚厚几片。
又从坛子里夹出几块咸菜,切成细丝。前几天周婶送的那把干蘑菇,泡发了,挤干水,切成段。
还有去年秋天晒的干豆角,也用热水泡上了。
米是白米,淘了三遍,下锅。
菜一样一样下锅,香味慢慢飘起来。林氏围着灶台转,添柴、翻菜、尝咸淡,忙得脚不沾地。
可心已经不在这儿。
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往山那边望一眼。明知道陈凡不会这么早回来,她还是忍不住看。
多做点,林氏想到。凡儿正是能吃的时候,昨晚上那顿,他吃了三大碗,今早上又吃了两大碗。这孩子,胃口越来越大了。
又往锅里加了两块腊肉。
饭菜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林氏坐在桌边,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笑了一下。
昨儿个是他生日,她做了一桌子。今天不是生日,比昨儿个还丰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就是想做。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山那边望了望。太阳升高了,林子里的雾气应该散了,陈凡这会儿应该在砍柴。
砍柴快,一上午能砍两捆,下午背回来,够烧好几天的。
想起凡儿小时候,第一次跟着大孩子们上山砍柴,回来的时候背着一小捆柴,累得小脸通红,可眼睛里亮亮的,跟她说:“娘,我砍柴了!”
那年他七岁。
一晃,九年了。
又想起更早的时候。陈凡刚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在院子里追鸡。追不上,摔了,不哭,爬起来接着追。自己在旁边看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还有陈凡第一次问爹的事。
那年他五岁吧,还是六岁?从外头跑回来,问她:“娘,别人都有爹,我爹呢?”
不知道怎么答。
后来他就很少问了。
再后来,他就不问了。
林氏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眼眶慢慢红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空间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荡起了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林氏的身子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空间撕开一道口子,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普通,站在那儿,像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一点气息外露。
“夫人。”
林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夫人,”那人说,“少爷满十六了。”
林氏慢慢转过身。
她看着那个人,眼眶红着,可一滴泪都没掉。
“我知道。”她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上次给您传信,说那一族有异动了。”他说,“主人在关键时刻赶回,稳住了局面。本来那时候就该接您回去的……”
顿了顿。
“可您说,等少爷满十六。”
林氏没说话。
“夫人,”那人又说,“少爷十六了。该走自己的路了。”
林氏还是没说话。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很,裂着口子,满是老茧。十三年前不是这样的。十三年前,这双手细白柔嫩,连针都没拿过几回。
“他……”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还不知道。”
那人没接话。
“我从来没跟凡儿说过。”林氏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凡儿问他爹,我不说。也问别的,我也不说。还以为他爹不要他了,以为我是从哪儿逃难来的寡妇。什么都不知道。”
“夫人……”
“少主知道那个碗的事了。”林氏打断他,“三年前就知道了。
凡儿不说,我也不问。可我知道,那碗认了他。”
那人的眼神动了动。
“是那只碗?”
林氏点点头。
那人沉默了很久。
“夫人,这是天意。”
林氏没说话。
“少爷有自己的路。”那人说,“那只碗既然认了他,就说明他注定要走那条路。您护不了他一辈子。”
林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我知道。”她说。
屋子里很安静。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饭菜慢慢凉了。香味还在,飘在空气里,可谁也没心思吃。
那人站在门口,等着。
林氏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锁了十三年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封得严严实实,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一块玉佩,龙形的,青白色的玉,温润得像能滴出水来。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字——
陈。
林氏把这两样东西拿起来,看了很久。
想过无数次,这一天来了,她该怎么跟他说。可真的来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她走到桌边,把信和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又站了一会儿,伸手把信往边上挪了挪,摆得更正一些。
“夫人,”那人在身后轻声说,“该走了。”
林氏没有动。
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一桌子凉了的菜,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块玉佩。
想着,凡儿回来看见这些,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
会恨我吗?
会去找我吗?
林氏不知道。
她只希望他好好的。
“走吧。”
走到门口,最后往山那边望了一眼。
太阳挂在半空,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这会儿应该在砍柴。砍完柴,会背着一捆下山。走到村口,会跟人打招呼。回到家,会喊一声“娘”。
然后会看见这一桌子菜。
会看见那封信。
会看见那块玉佩。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转过身,走进那道裂缝。
裂缝合上。
屋子空了。
只有一桌子凉了的菜,和一封信、一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砍柴归来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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