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里没有时间。
陈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路还是那条路，没有尽头。天还是那片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村庄，没有人。
只有他一个人。
他试过往回走，可走了一段，发现前面还是同样的路。他试过停下来，可停下来之后，那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就压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又开始走了。
走一步，再走一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娘站在门口送他上山，想起娘做的饭，想起娘哼的小曲儿。想起周明，想起李大爷，想起那个土坯房和老槐树。想起黑风岭的血，想起赵大躺在地上的样子，想起王涛啐在他脸上的唾沫。
想起那条钻进他眉心的龙。
那条龙，很久没有动静了。
他摸了摸眉心，什么都没有。
他想，要是那条龙在，会不会好一点？
可它不在。
它从来就没有真正出现过。钻进他身体里之后，就像死了一样，再也没动过。
他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不想走了。
他停下来，坐在地上。
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他坐在那儿，看着前面，看着后面，看着左边，看着右边。
都一样。
什么都是一样。
他忽然想，就这样吧。
不走了。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他闭上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
眉心忽然一热。
那股热意来得突然，像是有人在他眉心点了一把火。他猛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暖流就从眉心涌出，顺着经脉流遍全身。
那股暖流所过之处，灰蒙蒙的世界开始扭曲。
像一幅被水打湿的画，颜色晕开，轮廓模糊。天空裂开一道道口子，有光从外面透进来。地上的路开始崩塌，一块一块往下掉，掉进看不见的深渊里。
陈凡愣住了。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一切。
那些灰蒙蒙的东西，那些让他走了无数年的路，那些无边无际的孤独——都在崩塌，都在消失。
只有那股暖流还在，在他身体里流淌，温暖而真实。
他想起了那条龙。
是它。
它醒了。
“陈凡！陈凡！”
有声音在叫他。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
他循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脚下的路已经完全崩塌了，可他踩在虚空里，每一步都稳稳的。周围的灰雾越来越淡，光越来越亮。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惨叫。
“不要——！”
“我错了——！”
“给我，给我，都给我——！”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可他不管，只管往前走。
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幻心洞里，陈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周围的一切都没变。钟乳倒悬，石笋林立，淡淡的雾气弥漫。旁边坐着几十个人，有的闭着眼，有的睁着眼，有的脸上还带着梦里的表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普通的，微微抖着。
可他知道，刚才那些都是假的。
那条路是假的，那些孤独是假的，那个永远找不到的娘也是假的。
只有那条龙是真的。
他摸了摸眉心，那里还有一丝温热。
两炷香的时间到了吗？
他抬头看。
洞口那边，一个内门弟子正朝他走过来。
“醒了？”那弟子看了他一眼，“两炷香已到，你通过了。出去吧。”
陈凡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洞口的那一瞬间，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眯起眼，看见外面站着好多人。
有通过的，有失败的，有杂役弟子，有内门弟子。高台上，玉虚真人负手而立，正看着他们。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陈凡！陈凡！”
是孙二。
孙二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也过了！太好了！”
陈凡看着他，孙二脸色发白，眼眶还红着，可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你过了？”陈凡问。
孙二使劲点头：“过了过了！我差点没撑住，吓死我了……”
陈凡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王涛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可他还站着，说明他也过了。
三大恶少，来了三个。王涛过了，李中天失败了，朱迅第一关就被刷了。现在就剩王涛一个。
王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扭头看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王涛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凡收回目光。
高台上，玉虚真人开口了。
“第三关结束。”
人群安静下来。
“参加者九十人，通过者——”
他顿了顿。
“三十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九十人，只过了三十。淘汰了三分之二。
陈凡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个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三十人。
他是其中之一。
孙二是其中之一。
王涛也是其中之一。
他看了一眼孙二，孙二也正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可他们都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来。
玉虚真人继续说：“明日，第四关，悟性测试。过关者，入门。不过关者——”
他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那些杂役弟子。
“可凭玄天令，入杂役。”
他的目光落在欧阳芷身上，只一瞬，就移开了。
“今日到此。好生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
人群渐渐散了。
通过的三十人被带到另一边，有专门的营地休息。孙二拉着陈凡，边走边说着自己在幻境里看见的东西。
“我梦见我发财了，”孙二说，“好多好多银子，堆成山那么高。我躺在上面，什么也不用干，天天吃好的喝好的……”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陈凡摇摇头。
“我梦见我成了合体期修士。”他说。
孙二眼睛都直了：“合体期？那么厉害？”
陈凡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找我娘，找了一千年，没找到。”
孙二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凡也没再说话。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孙二忽然说：“明天还有一关呢。咱们都要过。”
陈凡点点头。
“都要过。”
远处，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明天，第四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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