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从岩浆里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衣袍烧成了没了，眉毛只剩一层淡淡的焦痕，浑身皮肤泛着一层还没完全消退的通红。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沉默了一息，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套干净衣服出来，一件一件地穿上。
穿好之后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头顶光滑得像一颗被磨过的旧石。
摸了两下，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滑回来，然后往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只剩浅浅一层细茬。
手停在脸上，停了好几息，嘴角抽了一下。这副模样，再点几个戒疤，披上袈裟，活脱脱就是个和尚。
陈凡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那团小火苗在岩浆深处捣鼓了半天，从底下钻出来的时候通体暗淡，边缘那层橙黄色的光晕比之前薄了不止一半，像是刚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动作也不如之前灵活了，从岩浆中升起来的时候歪歪斜斜的，在半空中停了两息才稳住身形。
在原地晃了两圈，发出一声极长的、带着明显挫败感的低鸣，像是在说“本火真的拿你没办法了”。
然后它看到了陈凡。
陈凡正站在岩浆池边，一只手举在胸前，手掌竖着，另一只手搁在腰侧，脑袋微微低着，嘴里刚念完那句阿弥陀佛，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火苗在半空中定住了。它的体积在那一瞬间从拳头大小膨胀了一圈，边缘的暗淡橙黄色重新亮了起来，从橙黄变白黄，从白黄变成一种刺目的亮白。
它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这一刻拔高了不止一个调，带着一种小孩被踩了尾巴之后特有的尖利：“原来你是佛门之人！”
陈凡的手还举着，没来得及放下来：“不是，我——”
“看招！本火今天和你拼了！”
小火苗从半空中俯冲下来，带着一层正在膨胀的火焰外衣，朝陈凡正面撞了过来。
它的攻击确实比之前认真了，化神初期的火系灵力在它周身凝聚成一层持续翻涌的热浪，边缘处带着几道正在旋转的细小火舌。
那些火舌打在陈凡身上，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噼啪声。
但陈凡的神魔炼体第六层初期刚突破，金色光芒覆盖全身之后连岩浆都泡得，小火苗这点化神阶段的攻击打在他身上不疼不痒，连那层金光都没能烧穿。
只是他刚换上的那套衣服在火舌的持续灼烧中再次碳化了，外袍从边缘开始卷曲、碎裂、脱落，然后是内衬，再然后是贴身的里衣。
几息之间他又变成了一身精光，金色光芒覆盖着赤裸的皮肤，在小火苗的攻击中纹丝不动。
陈凡连忙开口：“我真不是佛门的人！刚才那个手势是——”
话还没说完，小火苗的第二轮攻击已经到了，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火舌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拢，空气里的温度比刚才高出了一截。
陈凡叹了口气，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前，金色光芒在掌面上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壁。
小火苗撞在那道光壁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火苗的形体从球形被压扁了一层，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它弹回去两尺，又冲上来，又弹回去。反复了四五次之后，它的体积已经缩回了拳头大小，边缘的亮白色变成了一层暗淡的灰黄色，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地飘着，像是在喘气。
陈凡把手掌收拢，金色光芒从光壁变成了一道环形光圈，从小火苗周围收拢过去，把它整个包裹在中间。
小火苗在光圈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挣了两下，还是没挣开。
终于不动了，在光圈里悬停着，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嗡声，像是在生闷气。
“能好好说话了？”陈凡问。
小火苗在光圈里转了一圈，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冲上来。
陈凡蹲下来，把光圈托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仔细看了一眼里面那团暗淡的火焰。
确实很小，比拳头还小一圈，形体不稳定，边缘一直在缓慢地波动。
但它的核心处有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很薄、很细，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来。
那层金色和普通火焰的颜色不一样，更深、更沉，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缩了很多层之后留下来的底色。
“小东西，你是什么玩意？”
小火苗在光圈里猛地翻了一个身，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不少，虽然还是奶声奶气，但语气里多了一种正在努力维持尊严的认真：“我不是玩意！”
它顿了一下，把形体在光圈中撑大了一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分量一些：“你小子给我听好了。我乃先天灵火，乾阳太初火。”
陈凡听完之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嘴角动了，从嘴角牵到眼角，最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蹲在原地笑了一阵，伸手擦了一下眼角——笑出来的不是眼泪，是刚才在岩浆里泡太久之后残留在皮肤上的细汗。
笑完抬起头看着光圈里那团正在努力撑大的小火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调侃：“就你？先天灵火？还什么乾阳太初火？你说出来也不怕笑。人家先天灵火个个像你这种威力，那先天灵火就应该叫先天废物了。”
小火苗在光圈里炸了一下，炸出一圈细碎的火星：“凡人！你懂什么！我只是才出生而已！你等本火进入成长期后，焚天煮海只是小儿科！”
陈凡摇了摇头：“我不信。”
“真的！”
“不信。”
“真的！”
“不信。”
“真的！”
“不信。”
来回四五次之后，小火苗的体积在光圈中持续膨胀又收缩，边缘的亮白色重新冒出来又暗下去，像是正在用一个孩子的全部力气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它最终停在光圈中央，形体已经缩到了比拳头还小一圈，声音里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沙哑：“你怎么才信！”
陈凡看着它，收起了那层调侃的笑意，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除非你和我融合，我才信。”
小火苗在光圈中停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光圈里缓慢地转了一圈，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像是一个孩子在被问到一件他不太想回答的事情时不得不开口的那种语气：“虽然知道你是激将法，但是你可还没有能力融合我。”
陈凡问：“为什么？”
“我现在虽然才幼年时期，但是和你融合，你的经脉会被我焚烧废掉。”
小火苗的形体在光圈中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而且是不可能再恢复的。所以你还要融合吗？”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光圈里那团暗淡的火焰，沉默了几息。
经脉被焚烧废掉，不可恢复。这句话的重量他清楚。修仙之人，经脉是根基，根基毁了，还不可恢复，那一切都完了。
但陈凡又看了一眼小火苗核心处那层暗金色的光泽，那种深沉的、被压缩了很多层的东西，和他之前在阵基石室中感受到的那道土行法则光柱的气息有某种相似——都不是普通的东西。
“就不能有其他办法吗？”陈凡问。
小火苗在光圈里摇了摇头，动作很小：“没有。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陈凡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掌伸开，金色光圈从外向内缓慢收拢，把小火苗托到了掌心上方。
目光从那团暗淡的火焰移到它核心处那层暗金色的光泽上，停了两息，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也更稳：“来吧。”
小火苗在他掌心里停了一息，然后整个形体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它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行。”
它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但尾音里带着一种正在放松的东西。
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愿意伸手了。
陈凡盘膝坐下，把小火苗托在掌心正前方。
金色光芒和那团暗淡的火焰在他掌心中缓缓靠近。先天灵火。乾阳太初火。
之前在阵基石室里听到残魂说“你那个碗，别让任何人知道”，在魔影的幻境中听到“那东西也选择了你”，现在又在离火城地底深处碰上了这朵自称乾阳太初火的小东西。
不知道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也不知道融合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走到底。
小火苗在他掌心中又颤了一下，然后在心里面开口，声音里那股奶声奶气还在，但尾音拖得比平时更长，带着一种终于得逞的松快：
“哇塞，终于可以躺赢了。看来被送到这里来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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