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陈凡在岩壁平台上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山谷里的人越来越多。
元婴修士占了大多数，分布在岩浆河两岸的各个平台上，三五成群地守着各自的区域。
化神修士有百来个，站位更靠前，离地裂口更近。
炼虚修士不多，只有十几个，分散在几个视野最好的高处平台上，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
陈凡还感知到了暗处有一道合体初期的气息，藏在山谷北侧的一处岩壁后面，收敛得极好，但那股气息的质地对陈凡来说并不陌生——接触过贺强和贺牛，对合体修士的气息层次已经有了分辨能力。
每天地裂口都会喷涌几次火脉精华。
那些精华从裂口深处被一股力量推上来，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正在下落的暗红色碎块，有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有的稍微大一些。
碎块落在岩浆河两岸的地面上，修士们便一拥而上，各凭本事争抢。
化神修士抢得最凶，元婴修士只能在边缘捡漏，偶尔抢到一块就立刻退到外围开始炼化。陈凡没有参与。
已经有火行法则了，那些碎块里的一丝微弱法则对他没什么吸引力。
坐在平台上继续运转灵根中的四道法则，让它们彼此之间的并行状态更加稳定。
到了第三天傍晚，地裂口忽然安静了。
原本每隔几个时辰喷涌一次的节奏停了，裂口边缘的暗红色光芒从持续翻涌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涌动。
陈凡在平台上睁开眼，目光落在裂口方向。那股光芒的质地变了，从之前那种正常的火脉喷涌变成了一种正在从深处向上翻涌的浑浊暗色。
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那个青色长袍的年轻修士已经站起来了，朝裂口方向探了探脑袋：“停了？怎么停了？”
人群中有人开始躁动。
几个化神修士从各自的平台上起身，朝地裂口方向靠了几步。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要出大货了”，旁边的人立刻跟着往前挤。
陈凡没有动。他闭上眼又感知了一遍裂口深处的气息，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那道气息的质地他认得。
和在漠关城外阵基深处裂缝中传出来的灰雾同出一源，比灰雾更浓、更沉，像是被压缩了很多年之后正在从封印的缝隙中缓慢向上渗透。
糟了，情况不对。
陈凡站起来，正要朝外围退的时候，脚底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道震动来得极快，从地裂口方向向整个山谷扩散，沿途的岩浆河河面猛地翻涌起一层浪头，暗红色的液体溅到岸边，把几处营地的帐篷点着了。
然后那些正在炼化火脉精华的修士开始异变。
最先出问题的是离裂口最近的一个化神中期修士。
正在盘膝炼化一块刚从地上捡到的火脉结晶，结晶表面的暗红色光芒还在缓慢消退。
忽然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发黑，那层黑色沿着经脉的走向快速向上蔓延，经过手腕、前臂、肘弯，一路爬到肩头。
灵力在那层黑色蔓延的过程中失去了控制，从经脉中涌出来的时候不再是正常的灵光，而是一团正在翻涌的暗色浊气。
刚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声音还没有出口，整个人已经从内部膨胀了一圈，然后炸开了。
那团炸开的血肉在半空中化成一滩正在流动的黑色液体，沿着地面的倾斜方向朝地裂口流去，在裂口边缘停了不到一息就渗了进去。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修士开始出现同样的异变。他们的身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层暗色覆盖，灵力失控，膨胀，炸开，变成黑水被裂口吞掉。
那些还没有炼化精华的人反应过来了，有人丢掉手里的火脉结晶转身就跑，有人朝外围方向飞掠。但已经来不及了。
地裂口深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从裂口底部向上翻涌，穿过正在流动的岩浆和碎石，在山谷中扩散开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咯咯地笑着，音调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落在人的耳朵里：“化为吾等的养料吧，帮吾等突破封印。尔等也与有荣焉。”
那道声音落下去的同时，山谷外围亮起了一层暗色的屏障。
陈凡退到外围的时候正好看到那层屏障从山谷两侧的岩壁顶端向中间合拢，在山谷上方形成了一道完整的暗色穹顶。
拔剑劈了一剑，裂穹落在屏障表面，切出一道细细的裂隙，但裂隙在合拢之后又迅速弥合了。
那层屏障的质地和他之前在阵基中接触过的灰雾结界是同一种东西，用普通灵力打不穿。
屏障升起的那一刻，山谷里的气氛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外围的那些修士
他们离裂口远，没有被灰雾波及，但当他们转身要逃的时候发现出口已经被封死了。
有人朝屏障猛攻，灵光砸在暗色表面上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来。有人开始朝两侧岩壁攀爬，爬到一半被从岩缝中渗出来的灰雾逼退。
几个年轻的元婴修士站在屏障前面，手里的法器垂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正在接受现实的僵硬。
但元婴修士里也有反应不一样的。
陈凡看到一个站在岩浆河岸边的年轻女修，刚才还在跟同伴争抢一块火脉结晶，此刻已经把结晶扔在了地上，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短剑握在手里，站到了同伴前面。
修为只有元婴八层，手还在抖，但脚步没退。
旁边几个元婴修士看到她那个动作，也陆续把法器重新举了起来。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反正跑不了”，另一个人接了一句“那就打”。
那几句话在人群中传开之后，原本正在四处乱窜的元婴修士开始收拢，几十个人聚到了几个修为稍高的化神修士身后，组成了一道松散的防线。
炼虚修士那边的情况不一样。
十几个炼虚分散在几个高处平台上，表面上看起来比下面的人镇定得多。
有人还在原地调息，有人拿着玉简在记录什么。但陈凡注意到，离他最近的那个炼虚中期修士握着玉简的手指在微微发白，他录入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但内容已经乱了，同一行字重复了三遍。
另一个炼虚修士站在平台边缘，双手负在身后，姿态从容，但陈凡看到他的呼吸比正常浅了很多，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口就停了。
他们中有些人知道黑暗族群是什么。
在圣域那些旧录和典藏中读到过十万年前那场大战的记载，知道那场战争让多少高阶修士陨落，知道南域为什么从最强一域沦落至今，知道圣域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逃亡。
知道眼前这些从地底涌出来的东西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的镇定只是表面的。
那层表面下面，每一个人都在快速计算着自己的生还概率，而那个概率正在持续下降。
暗处那道合体气息动了。
一道深红色的遁光从北侧岩壁后面升起来，落在山谷中段的一处高台上。
来人是个瘦削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长袍，头发花白，但周身的气息厚重而稳定，合体一层的修为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层覆盖数十丈的灵力场。
烈火老人站在高台上扫了一圈山谷中的乱象，面色沉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持续翻涌的地裂口上，嘴唇抿紧了。
是烈阳宗的老祖之一，对火脉的每一寸走向都了如指掌。
刚才那道气息从裂口深处涌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辨认出来了，是十万年前黑暗族群的气息，和在烈阳宗典藏中看到的那些旧录记载一模一样。
第一反应是退，但山谷已经被那层结界封死了，退路没有了。
地裂口忽然剧烈地翻涌了一下，然后从裂口深处冒出了两颗脑袋。
一颗是女人的头，面容年轻，五官精致，但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灰色，头发是漆黑色的，散在肩后。
咯咯地笑着，目光从山谷中扫了一圈，像是在挑选什么。
另一颗脑袋是一个壮汉，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暗灰色的皮肤表面布满了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纹路。
气息比女人更沉、更厚，合体中期的修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正在扩张的暗色气场。
女人朝壮汉侧了侧头，声音娇嗔：“这个老头一看就不好吃，我要去吃点年轻的。”
壮汉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宠溺：“我等会儿把好吃的都留给你。”
两人的对话随意得像是在聊一件家常的事。
壮汉说完之后把目光从女人身上收回来，扫向山谷中那些正在逃窜的修士，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大：“只要把这里的人解决了，我们距离突破封印也快了。到时候黑暗大军，必定如同十万年前一样横扫这片大陆。”
烈火老人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两道身影，面色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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