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疼醒的。昨天苏浩那几拳留下的淤青还没消,肋骨那里碰一下就是一阵钝痛。我翻了个身,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下意识运起玄天诀。暖流在体内转了两圈,疼痛才稍稍缓解。
效果比昨天又好了些。
我低头看了看手臂,昨天还青紫一片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淡黄色,正在消退。照这个速度,再有三天,这些皮外伤就能好得差不多。
但肋骨那里不太对。按上去隐隐作痛,呼吸的时候也有点刺痛。可能是骨裂。
没有大夫,没有药,只能靠功法慢慢养。
我苦笑了一下。前世虽然也拼,但至少生病了能去医院。现在这破地方,死了都没人收尸。
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紧接着,丫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辰!起来干活!厨房等着柴火烧饭呢!”
我应了一声,拖着这具还没好利索的身体爬起来。
柴房的角落堆着一人高的木柴,斧头就靠在墙边。我拿起斧头,掂了掂分量——比前世的健身器材还沉。原主这具身体太弱了,劈柴这种活都能累得气喘吁吁。
我深吸一口气,抡起斧头。
一下,两下,三下。
木屑飞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劈到第十下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但我没停。
这不仅仅是干活,也是在锻炼这具身体。
玄天诀能修复经脉、增强体质,但肌肉力量还得靠自己练。前世我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长说过一句话:老天爷给你的牌烂不要紧,关键是你怎么打。
我现在手里这副牌,比前世还烂。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把它打好。
劈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姑爷,这些粗活让下人做就是了。”
我回头,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院门口。六七十岁的年纪,背微微佝偻,但眼神清亮,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福伯。
“应该的。”我擦了把汗,继续劈柴。
福伯没走,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
“姑爷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顿了顿,“就是感觉……眼神不一样了。”
我没接话,继续劈柴。
又劈了十几下,福伯忽然叹了口气:“姑爷,劈完柴来库房一趟,有几件老爷子的旧物要收拾,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鱼咬钩了。
劈完柴,我洗了把脸,往库房走。
苏府的库房在东跨院,一排五间大瓦房,里面堆着苏家三代人攒下的家当。福伯平时就住在库房旁边的耳房里,守着这些东西。
我到的时候,福伯正在最里面那间库房翻箱倒柜。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帮我把那个箱子搬过来。”
我走过去,搬起地上的樟木箱子。箱子很沉,我咬着牙才搬到桌上。
“打开。”
我掀开箱盖,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账本。纸张泛黄,有些边角都脆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些都是老爷子生前的私账,有些是苏家生意的,有些是他自己的私事。”福伯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二房的人想找这些东西,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我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老爷子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变了,就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你。”
“我怎么变了?”
福伯放下账本,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浑浊了大半辈子,此刻却清亮得像刀锋。
“以前的林辰,被打的时候只会哭。现在的林辰,被打的时候会数数。”
我心头一跳。
“昨天苏浩打你的时候,你趴在地上,手指在动。”福伯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数他打了几拳。”
我没说话。
“一个真正的废物,不会在挨打的时候数数。会数数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他顿了顿,“有这本账的人,迟早要算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库房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响亮。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苏老爷子的信,是你放在柴房里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福伯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等了三年?”
“因为以前的你,看了信也没用。”他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你活过来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钥匙,把所有的门都打开了。
我沉默了很久。
“苏老爷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福伯的表情终于变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情绪——是悲,是怒,是恨,也是怕。
“累死的。”他说,“生意上的事,家里的事,还有你父亲托付的事……三座大山压在身上,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生意。”
“是什么?”
“他发现了一件事。”福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关于二十年前那桩案子的真相。他找到了一些东西,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
他没说下去。
“就有人让他‘病故’了?”
福伯没有回答,只是把一个账本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翻开账本。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苏老爷子去世前一个月。账目记录得很详细——某月某日,支付某某人银两若干,用途是“查访旧案”。
往后翻,每一笔都是类似的名目。金额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高。
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他们知道了。辰儿,小心。”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他找到的线索呢?”我问。
“密室。”福伯说,“老爷子把所有东西都锁在密室里。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太太手里,一把在清鸢小姐手里。”
“你不知道密室在哪?”
“知道。但没有钥匙,进不去。”
我合上账本。
“还有谁知道这些事?”
“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福伯看着我,“姑爷,老爷子拼了命保下来的那些东西,现在是你的了。但怎么拿到,得靠你自己。”
我把账本收好,站起来。
“钥匙的事,我来想办法。”
福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小心二房。老爷子死后,他跟沈家走得很近。你的事如果被他们知道……”
“我知道。”
我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福伯,昨天晚上的肉包子,谢谢。”
身后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活着就好。活着,才有指望。”
回到柴房,我把门关好,盘腿坐在榻上。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苏老爷子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的。他查到了什么线索,然后就“病故”了。线索在密室里,钥匙在刘翠花和苏清鸢手里。
二房苏文远跟沈家勾结,沈家是京城最大的皇商之一,势力盘根错节。
还有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林家灭门案。
一层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盘棋,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我闭上眼,开始运功。
暖流在体内流转,比昨天又顺畅了一些。第一层的经脉已经打通了三分之一,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就能摸到门槛。
那时候,至少不会再被苏浩那种废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运功三周天后,我睁开眼。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我在库房待了太久,错过了午饭。但肚子不饿——心口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福伯,也不是苏浩。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
我愣了一下,起身去捡。打开一看,是两个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菜。
馒头还是温的。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我探头往外看,走廊尽头只有一个纤细的背影,拐过弯就消失了。
苏清鸢。
又是她。
我端着馒头坐回榻上,慢慢吃着。
味道很一般,馒头有点硬,酱菜太咸。但这是我这辈子——不,是这具身体三年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送它的人。
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忽然想起苏老爷子信里的那句话——“若你日后有出息,对她好一点。”
我放下碗,嘴角微微动了动。
苏老爷子,你放心。
你护了我二十年,你女儿,我来护。
傍晚的时候,门外又热闹起来。
苏浩的脚步声隔着老远就能听到,轻浮、急躁,带着酒意。他今天又去赌了,听声音是输了。
柴房的门被踹开。
苏浩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看到我就笑了:“哟,还没死呢?”
我没说话,低着头站在墙角。
他走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老子今天手气不好,都怪你这个扫把星!”
我没躲。
他又打了一拳,然后两拳,三拳。
我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
苏浩打累了,啐了一口,带着家丁走了。
我慢慢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忍。
我把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玄天诀的暖流自动运转起来,修复着伤口。但心里的那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能动手。
现在动手,一切都完了。
苏家上下几百号人,福伯的暗桩,苏老爷子的遗愿,林家的血仇——这些东西都压在我肩上。我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把所有的牌都打烂。
忍。
忍到该出手的时候。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平静如水。
半夜,我正运功疗伤,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一个瓷瓶从门缝里塞进来。
然后是苏清鸢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金创药。别死了,麻烦。”
脚步声远去。
我捡起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去前厅。”
我把瓷瓶攥在手心里。
别去前厅,意思是别去晨会了,躲着点苏浩。也是提醒,躲着点所有人。
苏清鸢在用她的方式保护我。
虽然冷漠,虽然疏离,但她没有放弃我。
我拧开瓷瓶,把药膏涂在伤口上。清凉的感觉渗进皮肤,和玄天诀的暖流融在一起,伤处很快就没那么疼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我把瓷瓶收好,躺回榻上。
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福伯说,苏老爷子找到的线索在密室里。密室的钥匙,一把在刘翠花手里,一把在苏清鸢手里。
怎么拿到钥匙?
刘翠花那边不用想,她恨不得我早点死。苏清鸢这边……
得先让她相信我。
不是现在的我——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辱的废物赘婿。
是真正的我。
那个能帮她守住苏家、能替她遮风挡雨的人。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去护她?
继续等。
等风来。
黑暗里,我闭上眼。
嘴角微微动了动。
苏清鸢,你再忍一忍。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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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瓷瓶在枕头旁边,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我伸手摸了摸,瓶身冰凉,掌心温热。
外面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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