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六走后的第八天,北边终于来了消息。不是他本人回来,是一封信。福伯从铺子里拿来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林姑爷亲启”,字丑得像是用脚写的。我接过信的时候,手莫名有些抖,拆了几次才拆开。信纸只有一张,正面写满了,背面还有一行。
“姑爷,我到了。马掌柜见了,样品看了,很满意。他说苏家的货比北边的好,价钱也公道。第一批订单,三千匹。定金五百两,已经收了。我过几天就回来。赵小六。”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手在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了三遍。苏清鸢在旁边,也看了三遍。
“三千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千匹。”
“够织坊干一个月的。”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静的光,是一种亮得发烫的光。
“林辰,赵小六真的做到了。”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激动。”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还没到激动的时候。”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笑,是一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
“不是憋着。是等。”我放下茶杯,“等赵小六回来,等货发出去,等银子到账。那时候再激动,不迟。”
信到的第三天,陈掌柜也来了。他从南边赶回来,风尘仆仆,衣裳上全是褶子,脸上的肉都瘦了一圈。站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看到我就开始叹气。
“林姑爷,沈家在南边的势力太大了。我那三船蚕丝,还扣在码头。关卡、码头、驿站,都是赵德芳的人。我找了关系,托了人情,花了不少银子,还是不行。”
“陈掌柜,辛苦了。”
“辛苦什么?货出不来,我比您还急。”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包点心,“南边带的,您尝尝。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拿了一块,尝了尝。甜的,有点腻。
“陈掌柜,蚕丝的事,您别急。北边开了新路子,织坊的货不愁卖。蚕丝的事,慢慢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林姑爷,您派人去北边了?”
“嗯。有消息了。三千匹的订单,定金已经收了。”
他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客气的亮,是一种发自心底的亮。
“三千匹?那够织坊干一个月的了!”
“嗯。所以蚕丝的事,不急。您慢慢想办法。实在不行,从别处进。贵点就贵点,先把织坊撑起来。”
“行。我去想办法。”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姑爷,您放心,南边的事,我不会让沈家好过的。”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赵小六回来那天,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京城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他站在苏府门口,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抱得很紧,像是怕被人抢走。
“姑爷,我回来了。”声音有些哑,但中气很足。
“回来就好。”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张契书,上面写着“三千匹绸缎,定金五百两,余款货到付清”。签字画押的是马德彪,还有一个名字——赵小六。
“姑爷,马掌柜说了,这批货要是卖得好,以后每年都订。五千匹起。”
“做得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姑爷,我这一路上,怕得很。怕见不到马掌柜,怕他看不上咱们的货,怕谈不成。做梦都梦见您说我不行。”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擦了擦眼睛,“姑爷,我先回铺子了。赵管事一个人盯着,我不放心。”
他走了。孙师傅站在织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大了。”
晚上,苏清鸢来送饭。四菜一汤,还是那些菜,但多了一壶酒。她坐下来,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林辰,赵小六回来了。”
“嗯。”
“订单签了。”
“嗯。”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高兴。”我端起酒杯,“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
“等货发出去,等银子到账,等沈家认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快了。”
“嗯。快了。”
桂花酿,甜的,入口绵软,后劲不小。她喝了一杯,脸就红了。不是那种大红,是一种淡淡的粉,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林辰,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苏家完了。我爹走了,二叔吃里扒外,我娘只顾内斗,弟弟不成器。我以为苏家撑不过今年了。”
“现在呢?”
“现在,”她笑了,“我觉得还能撑一撑。”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林辰,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雨后的泥土味。
回到床上,我闭上眼,开始运功。第二层的暖流在经脉里顺畅地流淌,越来越稳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二公子从南边回来了。带了一批新货。”
福伯的笔迹。
回来了?带新货?看来赵德芳的人给他开了绿灯。但这批新货是什么?从哪儿来的?质量怎么样?价钱怎么样?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苏家都不怕了。北边的路开了,织坊的货不愁卖。南边的路断了,就断了吧。天下这么大,不是只有南边才有生意。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快了。赵小六回来了,订单签了,织坊的货不愁卖了。沈家在南边折腾得再厉害,也挡不住苏家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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