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公子出城的第三天,李叔同派来的人就到了。不是那个常来送布的年轻女人,是李叔同自己。他站在东厢房门口,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脸色很不好看。我请他进来,他没坐,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姑爷,出事了。”
“什么事?”
“沈家在南边打了招呼。谁跟苏家做生意,就是跟沈家作对。”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陈掌柜的蚕丝,被扣在码头了。三船,一万斤。进不了京城。”
我的手停在茶杯上。一万斤蚕丝,够织坊干一个月的。扣在码头,进不来,织坊就得停工。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百两。停工一个月,织坊就得关门。
“沈家打的什么招呼?”
“赵德芳的人。南边的关卡、码头、驿站,都是他的人。他一句话,谁的货都进不来。”李叔同叹了口气,“姑爷,沈家这一招够狠。不跟苏家打价格战了,直接断粮草。”
“陈掌柜呢?”
“在南边想办法。但他得罪不起沈家。赵德芳的人,他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开,香气飘进来,浓得化不开。沈家二公子这一招,比降价、挖人、偷图纸都狠。降价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挖人是钝刀子割肉,偷图纸是小偷小摸。断货源,是直接掐脖子。没有蚕丝,织坊就是空壳。织坊是空壳,铺子就是空架子。铺子是空架子,苏家就什么都没了。
“李掌柜,北边呢?”
“北边?”他愣了一下。
“沈家在南边一手遮天,北边呢?”
“北边——”他想了想,“北边的市场不如南边大,沈家没太当回事。但北边也有绸缎商,生意不算小。”
“帮我查一个人。幽州的绸缎商,姓马。”
“马德彪?”
“对。你认识?”
“听说过。北边最大的绸缎商,做了一辈子生意,跟沈家有过节。前几年沈家想进北边的市场,被他挡回去了。沈家记恨他,他也记恨沈家。”
我笑了。沈家在南边一手遮天,但在北边,他们有仇人。
“李掌柜,帮我约马掌柜。我要跟他谈谈。”
“姑爷,幽州离京城上千里——”
“不是我去。是派人去。”我转过身,“铺子里有个人,合适。”
赵小六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本,脸上的表情还是平时的样子——有点憨,有点机灵,有点怕我。
“姑爷,您找我?”
“进来。”
他走进来,站在桌前。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没敢喝。
“赵小六,你在铺子里干了多久了?”
“两年了,姑爷。”
“想不想换个地方?”
他的脸色变了:“姑爷,是不是我做得不好?”
“不是。是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我把沈家断货源的事跟他说了。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在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上——不是怕,是一种我以前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姑爷,您要我去幽州?”
“对。去找马德彪。把苏家的货卖到北边去。”
“我?”他的声音变了调,“姑爷,我就是一个伙计,不会谈生意——”
“你会。”我看着他,“你在铺子里学了两个月了。账本看得懂,货分得清,客人也会招呼。够了。”
“可马掌柜是大商人,我——”
“你爹以前在幽州做过生意,认得马掌柜。这是你的优势。”
他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赵小六,我不是要你去谈生意。是要你去送样品、送诚意。马掌柜跟沈家有仇,苏家的货比沈家的好,价钱比沈家的便宜。他只要看到样品,就会动心。”
他沉默了很久。茶杯端在手里,一口没喝,凉了。
“姑爷,我去。”
“不怕?”
“怕。”他抬起头,“但不去,更怕。怕苏家倒了,怕铺子关了,怕大家都散了。”
第二天一早,赵小六收拾了行囊。样品、银票、地址,一样一样,我帮他清点了三遍。他站在苏府门口,穿着一件新衣裳,是苏清鸢让人做的。手里拎着个包袱,背挺得很直。
“姑爷,我走了。”
“路上小心。”
“您放心。”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姑爷,铺子里的账,我交给赵管事盯着了。他要是弄错了,您别生气,慢慢教他。”
“知道了。”
他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孙师傅站在织坊门口,看着赵小六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大了。”
赵小六走的第五天,周德安来了。他站在铺子门口,脸上的气色很差。沈家断货源的事,他也听说了。周记的货都是从苏家进的,苏家没货,周记也没货。
“林姑爷,沈家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人从北边回来。”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您派人去北边了?”
“嗯。”
“有把握吗?”
“七成。”
他没再问,走了。
晚上,苏清鸢来送饭。四菜一汤,还是那些菜。她坐下来,看着我吃。
“林辰,赵小六能行吗?”
“能。”
“你这么信他?”
“他信自己。这就够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林辰,你知道吗?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是用银子收买人。你是用心。”
我愣了一下。她站起来,收拾碗筷。
“林辰,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北边的方向。赵小六走了五天了。到幽州了吗?见到马掌柜了吗?谈成了吗?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我失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小心。我没动。
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等脚步声远去,才起身去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明天还要涨价。”
福伯的笔迹。
还要涨价?沈家这是要干什么?断货源还不够,还要涨价?
我把纸条烧了,躺回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快了。赵小六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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